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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汉的模样——几帧可能与设计无关的速写

来源:http://www.fengdinvzhuang.com 作者:www.bet1946.com 时间:2020-04-09 23:08

  (一)

褐色季节走在伊朗

  当上了年纪的武汉人回忆起这座城市,当年轻人看到这座城市往昔生活的黑白照片,竹床,实际上已经成了城市记忆中抹不去的痕迹。多年前无以数计的竹床形成的庞大阵列,横卧在街头巷尾,年复一年,竟让城市建筑沦为了背景。

  (一)

  我以竹床引出对这座城市的片断回忆,在建筑师眼中,不知会不会遭指笑。因为实在无法绕开横亘在我与城市之间的七尺竹床。有了它在记忆中复活,这座城市也就现出应有的色彩和应有的模样。

  岁末,要赴伊朗,遇见的朋友听说,脸上几乎无一例外地露出对目的地的惊讶。国际局势如气候骤变,即便你是平日蜗居,眼睛也躲不开电视里山崩地裂或是剑拔弩张如大片似的惊悚镜头。胸中莫名升出一丝历险欲望,多少也蓄了些凛然之气。

  竹床是什么呢?怕是只有武汉人可以翘起嘴角表情丰富地作出回答。

  临行前一日,工作日程照例满满当当。抽空浏览网友出访提示,语气虽温和,读来却冒些冷汗。今天,世界上旅游热线之外的好多好多地方,已有国人的足迹。这些先行者们,善意地给即将出行者授以常识和机智,好让更多的同胞了解朴素认识原始,还有愚昧野蛮这些人类原本的品性与书本上解释的不同之处,究竟在什么地方。

  竹床,夏日搁在户外,不小心没能顺着太阳影子挪一挪,染上热毒,到了傍晚得用接来的凉水反复浇拭,才见清凉。若是置于阴凉处,围在四边的粗竹像是从地里长出似的。汗渍给它敷色,换来的是凉意与热肤相吻。坐卧久了,挪挪身子,又可得竹片另一番透心凉意。

  (二)

  竹床,因其爽凉,早已不单是下榻的卧具。一家围坐,已睡成暗红色的床面上摆满了一溜菜肴,主人家好客,会夹上几筷子酸豆角什么的,呼上一直在旁怯怯看着的邻家小儿,客套话在竹床间飘来飘去。

  由香港经迪拜转机抵达德黑兰,已是当地凌晨三时。国际航空业受欧美制裁伊朗的影响,将抵达时间挪在乘客睡眼惺忪之时。一群拖着背着提着大箱小袋的乘客,灯光下,看不出从哪来的,恍惚如机舱走出已毫无战斗力的空降兵。直到见接机导游伊朗小伙大个子麦克举着彩绘丝路的中文字牌,陡然记起了此行的目的和此刻的身份。

  路边屋顶,当太阳落下梧桐树梢时,竹床摆放地一定是寸土必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亲的疏的,坐到了一块躺成了一片难分彼此,弄得外地出差人瞠目。

  旅馆中勉强合眼两个小时。一觉醒来,有好友知我远行,手机短信:德黑兰,令人神往的地方,记得一部叫德黑兰1943年的影片。加了一句祝愉快。透过窗前树影看到街道对面染上晨曦的房舍,哦,释然。置身曾经在想象里出现的国度,梦中似的。

  早起上班者不得不踮足侧身绕着横竖摆放的竹床,踏过拖到地上的床巾,闪开各种卧姿的酣睡者,嘟嚷一番。但想到自家人也是如此,便忍住不语。依着尚未沾上暑气的墙角,去开始一天不知要消耗多少热量的工作。

  (三)

  竹床,便是这样,拼接成了最有活力的形态,使市民和这座城市有了与其它城市相比不曾有过的亲密。

  拜会驻伊朗大使。异国相见,语境相同,显然,大使先生从艺术家们眼神中,看出迫切希望引出的话题。他谨慎地谈了许多,流露出对国际媒体报道伊朗局势刻意渲染的担忧。晚宴中,大使自信且留有余地的外交局势分析判断,令人心宽,止住了未来几天行程中团队可能会蔓延的胡乱猜测。想想也是,电视新闻画面,老是那几个镜头,似乎这个国家除了举拳呼号的画面,就只剩下了霍尔木兹海峡和核设施的镜头,毫无枝节。公元前六世纪就称为波斯且拥有几千年的文明史,还有当下柴米油盐的生活都跑到哪去了呢?美伊交恶多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霍梅尼立誓反美,成立了新生的伊斯兰共和国。从那时起,伊朗高水平的物质生活就被欧美长达三十年的制裁戛然中止。当年伊朗公民持有护照在相当多的国家是免签的。

  也不知从哪一年的夏天开始,房间里有了冷气,街头巷尾却比以前更热了。仿佛一夜之间,竹床,离我们而去。待人们会过神来,街头已再没有竹床的位置了。

  国际间的政治较量,敌对双方都明白文明史对国家形象的意义,都会试图以强势的文化价值观影响和消解异质文化价值观,并辅以经济制裁手段,逐步瓦解对手的文化意志力,慢慢地让你失去精神支撑,失去文化良知。今天,IRAN已是一个敏感高危的国名。世界关注点时时刻刻投向这个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它处在飓风中央,强劲的风力只是围在周边旋转呼啸。头顶上空,依旧蓝天与阳光。平和安详的氛围中,有一种预感,这里一定会改变着什么。对峙双方都在等待,可谁也不知结果会是什么。

  (二)

  (四)

  武汉人以自己肌肤感应着城市温度,这座城市用大片大片的江面、湖面还有梧桐的浓萌,抚慰火气已经很大的市民,缓适着漫长夏日的煎熬。

  英国驻德黑兰大使馆外,工人们正在阳光下慢腾腾地修复路面和墙面。(几周前伊朗民众抗议并袭击了英国使馆。)行人绕开工地,表情平平。旅馆电视中播放着代表官方立场的BBC新闻,同样,伊朗英文电视频道裹着头巾的女播音员身边的画面,是发生在英美国内一些民众聚集引发的事端。

  城市要发展,如同人要长大一样。多年前一则旧闻:出租车载几位港台客人在老街区转悠,刻有岁月痕迹的旧舍,令客人思古幽情不忍,大发议论。司机却忍不住停下车,有点现在拒载的意思嘟嚷着:你们只知这里好看、那要保留,知道这些房子里的住户每天上公厕的不便吗?换了你们住试试看?

  2011年初,西亚中东政权频频更迭,局势震荡(当时好友正在埃及幸及时离境),至今这股血腥味一直在阿拉伯世界上空弥散。诚然,宗教自有差异,文化会有隔膜,但仇恨与愤怒不应挟自治自由之名蔓延至无边无际。

  一座城市快速成长的特征是有大量工地。近年,出门上班公干,满眼都是一律用整齐隔板围着的工地,回家打开电视仍是一帧一帧工地画面。城市变化越来越大,轮廓起伏越来越清晰,曾经的记忆却越来越模糊。是啊,城市就像衣服,一直熨贴着你。可你的个子长了,却也不能老是穿着它呀?

  (五)

  武汉人大大咧咧又过分敏感表现出的任性随心和刻意精明,多少年伴随城市评语中的脏、乱、差而不以为然。经常可以看到,一些衣着入时的年轻人边走边端着热气腾腾热干面指指点点,像外地人一样大声感叹路人德行如何如何,怒目身边不顺眼不顺心处,却顺手将空碗甩在路边,唇角还残留不曾及时抹去的酱色在蠕动。

  德黑兰国家考古博物馆。从台湾学得一口流利汉语的壮小伙子麦克(他名片上的名字有穆哈默德什么的好长一串),中文连词虚词说得比正句还流畅:这个这个、 酱子什么的,夸耀完后一定是要加上一句真的。博物馆里,好不容易他将散浪惯了的艺术家们叫拢到身边,指着侧身安坐的大流士国王大型浮雕石像(建立波斯帝国的国王,世界史图册中必定会出现他的事迹),顺带将发生在公元前500年的马拉松故事串起。一个劲地说当时波斯国王的荣誉太多名气太大了又如何如何末了加上一句真的。最后说到波斯人被希腊人打得大败,麦克脸上仍是征服者的自豪一般,不知伊朗人是不是都如此宽宏大度。

  武汉三镇街坊里弄弥漫着可爱的市民气息。比如像形容女孩子多嘴称为岔巴子、男孩子楞头楞脑会被视为苕货什么的,真情实意全挂在嘴上。故友新朋相见,总象是舞台上大惊小怪夸张了的口吻和姿态,旁人看来,蛮有趣的。如今,这一切被拖着长长投影的大厦与川流不息的大道隔了开,人们只得挤到酒吧与茶坊一隅,想起这离去了却并不遥远的日子。

  德黑兰街头。有的清真寺旁立着禁拍标识,荷枪年轻军人例行公事般地示意游客不要拍照。全身裹着长袍的女子无声地快步行走,黑袍将阳光悉数吸入,像是一尊尊黑色软雕塑卯足了发条在移动着,你无法看清或猜透她们。

  看着逼人眼目的建筑,谁可曾想到今天城市是这般模样?武昌城内当年可以被称作湖的就不下七八个。如今,挖的挖了,填的填了,填了又挖,挖了又填。从飞机上俯瞰这座可以在多处水面射映出天光的城市,今天,终于开始以不可阻挠的意志和血脉中滚动的浓情,绽放出这座城市曾经的荣光。

  (六)

  (三)

  宾馆床头有一本封面是绿底烫金的《古兰经》。书中没有任何圣像或是插图。千百年来,古老国族的人们伴着它劳作、行走、出征、祈祷从中知道应该做什么怎样去做。只是我看不懂这些图画般箴言喻示着什么。想起我国青海省一座清真寺,保存了现今中国最古老的手抄本《古兰经》,据传是700多年前中亚撒马尔罕王朝东游沿丝绸之路带来的。至今仍沿袭多人共同保管的传统方式。中国这本封皮用阿拉伯文和汉文写有书名的经书,多少人可以真正读懂呢?我合上了眼前的《古兰经》。

  没见武汉有哪条街道人少的,无论什么季节到处热烘烘的。自口岸开埠以来,武汉就得了诸如东方芝加哥等美称。商机总是和人群挤在一块,重商亦重文,赚钱的人多,巴望着赚钱和失去赚钱机会的人更多。胆大与心细,鲁莽与理智,已铸成商埠子民的辛辣狡黠与江湖仗义。

  (七)

  张之洞、辛亥首义(今年已是100周年)、国民政府、八七会议、五大旧址好多中国近现代的大事,都由武汉生发,波及全国,最终载入史册。

  亚兹德距德黑兰600多公里。路线是沿2000多年前古丝绸之路行进。有些像中国西北戈壁,太阳给所有凸起在地面的景物以亮度和温度,视野开阔,绿色稀少。两侧远山轮廓清晰,如军刀利刃。很多路段,往来车辆隔道而行,相距几百米逆向行驶的车子,便成了观赏远景时的活物。伊朗国土面积相当于3个法国,地处高原,干燥的气候保存了许多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文明遗址,任阳光大风与褐土塑造成今天的模样。

  这里,曾经是大武汉。除去军政首府,抗战时还有许多文化名人都跑到这来,多到何种程度呢?当时的街边小店,没准你就会撞见演艺界某个红得发紫的明星急于参加某项义演正在做头发呢。不知武汉热干面是不是从这时开始传播出它的名气。

  离开德黑兰,上路已有一个多小时。不知何故,车在路边不着村店处停了下来。一辆飞驰的小车载着一对中国夫妇跟着停下。导游解释说他们行李早上误装上了我们的车。(团里所有行李都拴有红色中国结的标识,极易分辨。)不一会,真的就找到了。这对来自杭州冒冒失失的年轻夫妇,低声相互埋怨着,将两大包裹着波斯地毯的行李塞到小车里,不知他们能否赶上离起飞时间已不多了的回国航班。

  大约有近一年光景,武汉成为了全国抗战中心。市民们踊跃献金募捐支援抗战。惨烈的或振奋的战况,每日从全国各地传至武汉。张自忠路、抚顺路、卢沟桥路、山海关路这些以人名地名命名的街道,在当年汉口租界默默地显露出中国人的血性本色。今天,它们原本硝烟与热血熏染的色彩已经褪却,大多数年轻人恐怕已不知这些地名的由来了。

  (八)

  (四)

  入夜的设拉子市。步行穿过绕来绕去的巷子,入一小门,昔日皇家花园。玫瑰色灯光,像波斯细密画闺阁中的色彩。园中咖啡店旁,一处冬季搭建起的大棚内,灯光幽暗。待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借热气炙人的燃气炉火光,见木榻上一字摆开坐卧着的年轻人,男男女女,比肩私语。榻上有水烟供吸取(波斯细密画上见过)。我们正思量进退。一对恋人目光明亮,示意可以拍照。姑娘英文极好,说想去中国旅游,还大方地和团里也裹着头巾的女同胞合影嬉笑,男友一旁快乐地看着。

  摊开中国地图看武汉,恰处正中。武汉人自嘲不是东西,如此反讽,衬出武汉人惯有的豁放与诙谐。

  当年皇室私家花园里,水烟、木榻、银器、煤气取暖的火光,耳语中夹着笑声,开朗中混杂着暧昧眼前年轻的女子哪里还有我们在街头上见裹得严严实实不苟言笑的印象?不经意间,瞥见了伊朗生活的一个侧影。一千多年前,东土大唐文字和图画中描绘出的西域风情,还在今日应有的光亮中延续。

  即是城市,格局一定相似,古今皆然。武汉湖多且大,自然别样。想其它城市巴掌大的水面还可称为海,实在是让武汉人笑岔了气。

  出得花园,才发觉花园大门与民居无异。导游麦克倚门咧笑拍指金属门环,愿用100美元下赌,怂我们一行人猜其造型别意。望着两扇门环显示出不同的性器形状,大伙只是笑个不停。原来,伊朗过去的风俗是男女访客分别拍击性器象征的门环,主人则依不同声响判别访客性别确定如何迎客。礼教尊卑有序,世俗亲和无间,东西方文明史中也是常有的图景。

  算起来武汉城市之脉可上溯到3500年前,中国南方发现的第一座商代古城盘龙城,举世为之震惊。这,已足够武汉人自豪的了。

  (九)

  何谓九省通衢?形象一点比喻就是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水路陆路走走停停。比如,有的人一辈子就属于火车站广播里反复播放送亲友的,或是接亲友的。更多的人则是途经武汉,火车靠站,匆匆走上站台猛拔几口烟,或是扩胸踢腿,或是买些标名是特产,实已不再有过去味口的商品。汽笛一响,复又平静。

  千百年来,两国间以丝绸之路相连,无战事纷扰,各自都曾有称雄一世的辉煌。今日伊朗民众,一定可以深切感受到在国际社会力量几乎一边倒的对峙下,访客应有的政治倾向。与伊朗人目光相遇,他们露出微笑含有从你脸上看到回应的期待神情。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民众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当时,大家穿清一色服装,渴望以表达尊重获得被尊重,是否如愿,不得而知。好客心情已无节制,但凡见外国人,必一律视为或尊称外宾。(想国内一些顾及仪面的弄虚作假,至少可溯自彼时。)今之视昔,恍若隔世。

  惯用的壮语敢为天下先,,是武汉人自诩,也是实情。无论哪个年代,都给了心中怀想过去不安现状的武汉人壮胆不少,也夹杂了一种足可以品味的仗义。不是吗?到今天可演绎为:两者初识,只消用汉腔夹杂几句诸如 个板嘛什么的,有滋有味嘻嘻哈哈一笑,手就可以拍到对方肩上去了。

  沿途话题常涉敏感字眼,麦克全不回避,还承诺途经核设施所在地时,会指给我们看,再三叮嘱真的不可拍照。公路上来回跑着的油罐车,载着一辆辆全新小轿车的货车,开足马力发出轰鸣。大型货车从背面看如笨重的方铁盒,投影黑黑在地上拖着。长长的车程,总有全车人热闹完后东倒西歪的时刻。不知是不忍扰了众人小寐,还是麦克自己合上了眼,最终,想在褐色土地上看到的东西,就只能还是电视中见到那模糊不清的样子了。

  还值得一提的是,武汉人巧思多,近三十年,曾创了不少的品牌,只是不安现状苦苦求变一味精算,结果反而变得影踪难觅。

  路旁,一座没有生长任何植物的山上,白漆在垒好的石头上刷写了一行字,麦克翻译说:我们要爆发一场革命打击美国!老远就看得清晰,石头像要滚下来的样子。他告诉我们,这座山叫狮子山。隔玻璃细看,果然,像是蓬着鬃发随时要发威的狮子。

  说这座城市最有活力,一点不夸张。你看城中有逾一百万的大学生,中国之最,谁说这又不是世界之最呢?丰厚的教育资源流向了社会各个角落。家教兴旺,已弄得闹市区电线杆和高层公寓窗口满是各种承诺的广告和霓虹灯。

  一个有几千年文明史的国族,曾经骄傲的帝国,近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信奉同一宗教归属同一教派,国土面积大到难以征服,你想象一下,她怎可屈从发号施令?何况,这威胁的声音来自万里之外一座城市中一块精致的小草坪上。

  近些年,两岸三镇建了博物馆美术馆大剧院,世界各地时尚的浪潮涌动到这儿,可以歇息一会了。有什么东西没见过在心里垫底的市民,艺术欣赏上也开始由忐忑、疑惑、好奇、渐渐化解为见怪不怪不过如此了。

  当人类仰望苍穹,心生梦想时,其实,自己脚底下的路并没有弄清楚该怎么走。虽然人类有足够的智慧希望生活过得好一些,却没有办法去保证生活能过得好一些。即便是水土相连的邻国间,也是壑隙深阔。最终,只好借武力决出高下。

  记忆中城市四季的抚摸,给了武汉人象春天一样不安分的憧憬,象夏日一样懒散闲适的暧昧,象秋季一样来神又提气的热情,我们自己不禁惊讶也惊喜,这座城市怎么能蹦出这么多的建筑师、艺术家、学者专家,还有数都数不过来的体育世界冠军?

  伴着引擎声,在微微晃动的车厢内,我翻看着一个英国人写的书。忽然骤黑,哦隧洞!下意识合紧了手中的书。只一会功夫,又见伊朗高原正午的柏油路面,白光刺目。视线移到书页上一句话:妒忌可能引发愤恨,也可能激发与对手较量竞争的决心,并创造出杰作。心境顷刻间平静下来。

  (五)

  (十)

  武汉长江大桥最后一根钢梁合拢,终于使这座城市有了直线距离最长的建筑体。这座大桥开始默默地改变着武汉市民的性格。凭栏远眺大江和两岸自己居住的城市,这种宽阔的视域,你很难在其它桥上重现。每天流动的江面上,桥体钢梁映出自己巨大的影子,它随着波光留在了一代一代的市民记忆之中。这座让天堑变通途的万里长江第一桥,也让几亿中国人自豪了数不清的岁月。

  汽车驶入小镇,路上没什么行人。午后阳光,枝干影子像画出来的清晰有致。饭庄由小门入内,轻巧别致。据说这是伊朗国王留学法国学习建筑专业的妻子所设计。伊斯兰风格元素构造得干净利落,洁爽的墙上挂着欧洲名画(复制品)和波斯挂毯。围桌相邻就餐取食的距离,也被设计成亲和融洽的尺度。饱食后仍不舍离去。

  那会儿武汉人名字中叫建桥的实在不少。朋友圈中,总有同名的。名字虽难分清,可性格上却可以辨清此建桥非彼建桥。

  波斯波利斯遗址。我不太愿意像历史书上介绍文字那样罗列一通(若是查看历史,得要好多页来介绍)。这样说吧,它在文明史的地位堪比中国万里长城。遗址筑在依山地延伸的高台之上。顺入口处回望,一轴线将古代修筑的大道保留至今,宽阔笔直,周围不见任何现代建筑。巨大的遗址中,有美术史中我们熟悉的浮雕像,整块石头、整面墙、整片遗址,容不得你还能想些别的什么事。游客不多,好像我们一行算是唯一的外国团队了。留下来的时间拍照、画画,呆呆地站着,直到黄昏。

  想当年,两岸除去江汉关,也只有这座飞架长江的黛灰色钢结构大桥可以作为城市的标志了。视线中更多的是不见边际的天空。60年代,毛泽东主席畅游长江,吟出了 极目楚天舒的长情。从此,楚天便由这位领袖人物的胸襟赋予了辽阔的意境。

  凡见历史遗址中曾有巨大恢宏的宫殿,推想当年也一定同时有低矮简陋的民舍;有熏香飘绕的轻歌曼舞,就会有苍蝇嗡伴的吆喝叫卖。风吹黄土,转眼间都过去了。遗址中的扩音器播着可能是古老的民曲,音调悠长,却拉近了我与它们之间的陌生感。透着耸立的残垣,天空上飞机留下的划痕在慢慢消失,紫红色晚霞和笔直的大道一同融化在浓霭中。

  长江两岸,泥沙任江水冲刷,慢慢变幻自己的边线。江讯时,武汉人的心情会随着江水的日涨而不断变化。今天,齐人高的江滩芦苇将这城市的轮廓线用江水晕染的盎然十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武汉人已经将抗洪谱写成了一首城市史诗。

  上车前,乘着暮色不及沉重之时,我与一对带着孩子散步的伊朗夫妇交谈了几句。他们执教于附近一所中学,急切想了解我们此行的目的和身份,和善好奇夹着拘谨。与我们三十年前渴望了解外面世界的心情是一样的。寒意四起,挥手告别。

  真的,火气大且爱发牢骚的武汉人现在变得越来越喜欢这座城市了。今天,我们站在长江一桥上从这个曾经城市的高点,可以看见更多的大桥和更多的高楼。也在极目中遐想在憧憬中极目。

  (十一)

  和人的经历一样,一座城市遇上了与自己有关的纪念日,回忆便成为不约而同的集体意识。辛亥百年,自然会让我们回首武汉百年。无论是保护性的发展还是建设性的毁损,只要眼前城市与记忆中的不一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市民就足可好生地唠叨一阵子的了。忽而,我想到,他们的模样,就是大武汉的模样!

  正在攻读地质学博士的团长,与我谈起眼前这座2500年前依山体凿成的墓龛和浮雕,以及它的构造形制可能对古代中国的影响。整个人物浮雕龛远看呈明显的十字形,即刻联想到是否与基督教的传播有些关系?后转念一想,耶稣受难的日子要晚几百年呢。与中国帝王葬身黄土不同的是,古代波斯国王将陵墓凿洞悬在无法攀援的摩崖之上,接地处是雕刻。受降的罗马国王屈膝俯首,战袍随风飘动。高耸的波斯国王皇冠刻意地突凸于深凹的龛形画面,在阳光照射下,分外醒目。这种让顽石风动起来的造型雕刻手法,从爱琴海边到丝绸之路起点,一脉相承。远在2000多年前,波斯人就懂得借坚固山体造势颂扬先贤的雕刻技巧。

  武汉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以它的活力、智慧、包容和坚韧已显出更加健壮更加年轻的身影。我们由衷地渴望林中有清新的微风,湖畔有清晰的倒影,天上有清丽的白云

  沿途取道看另一处帝王陵墓。它突兀地立在开阔地上,想必从空中俯瞰,也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据说蒙古征服者当年竭尽可能对被征服者的寝陵施以劫掠,所以波斯帝王陵墓垒起的巨石也就有了亘古不移的坚实,顽强地昭示他一生的荣耀。地上热浪蒸腾,远处是坚硬轮廓的山体。千百年前的某一日,可能和今天一样,阳光刺目。蒙古铁骑从远处掩尘而来,与波斯将士奋力厮杀,嘶声震天。血浆流淌,在炙人的阳光下顷刻干涸。沙场上没有任何痕迹留下,岁月如风,记忆似乎被吹得踪影全无,除了这堆顽石。

  这些,再不会是奢望了吧?

  一对怀抱幼子的夫妇,漫步在陵墓一侧的庇荫之中。想起途中休息的几分钟,不见了麦克。一个专供路人祈祷的小房门外,摆放着他的一双鞋。这让我似乎对应地领略到些许文明应有的品质。

2011 年11 月8 日

  (十二)

  此文为首届中国武汉设计双年展序。原文后记:时值辛卯小暑,首届武汉设计双年展相关策划筹备工作在市建委主导与斡旋下已具雏形。用艺术展陈的方式,让更多的武汉市民了解工程,了解建筑、了解我们的身边、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国家和世界上正在发生着的改变 这一创意即将变为现实。畅想中,禁不住同道鼓动,提笔致函市政府,书生气地谈了些如此这般的想法。不料几日后便见回复,唐市长亲批支持,市委宣传部躬亲巨细,相关单位为此展事通力协作,实在令人感动万分。

  清晨,离开中部最大城市设拉子。途经宏壮的古兰经门,这是该市主要入口,往昔出征将士远行时都须穿过此门,诵着古兰经走向沙场。不同的生存环境,需要强化不同的视觉记忆。无论是首都德黑兰还是其它城市,甚至在看不见什么行人的小镇,街心花园的电线杆上多悬有两伊战争时阵亡者的画像。一些建筑物上随着风向飘动着浸透哀意的黑色旗帜。一个有记忆的民族,一定是活在信仰中,并有信仰地活着。

  在此衷心感谢所有在展览中呈现出作品的工程设计师们,你们的作品已为世人所知,虽然你们的面容并不为人所识,这些作品堪称杰出的大地艺术。

  草坪上,有人围坐在波斯毯上。他们身旁是一尊先知的塑像,浑然大气,石质极好,泛着乳白色光泽,不知是哪位雕塑家的手笔。再往远处,一名男子垫着毛毯,一旁摞放着书本,应该是个工程设计师吧?他冲着镜头,绽开笑容。身边走过的女子,长袍裹身,只露眼脸,故意让友善或是别的什么表情隔住后再让你闻识似的。当猜测她们似乎微笑时,如同获得了泄密的惊异。是不是只有泄密,人们才知世上原还有秘密的存在呢?

  衷心感谢所有为展览筹划和展品制作殚精竭虑不辞辛劳夜以继日工作的市建委领导,武汉美术馆的同仁,还有我的美院同事和他们干练的团队。

  (十三)

  伊朗中部名城伊斯法罕。该城手工制品举世闻名,曾有伊斯法罕半天下之说。入夜,美式快餐店旁街头灯光映射iPhone4S的广告(该手机当时在中国还未上市)。一路走来,每天餐桌上总有红色商标印伊斯兰文的可口可乐,格外醒目。我时时提醒自己此刻身在何处,但还是强烈地感受到:国际局势中,所谓外交,无外乎是智力与韧性的博弈,着实比不上商业交往与渗透,不动声色,静悄悄地往来。物质交流利益分配,最终在历史书中被演绎成了文化,加速了文化的创造与繁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贯通亚欧的丝绸之路,绵延万里,殊不知,这般丰厚文化内涵的代指,用的还是2000年前古代中国一种商品的名称。

  入住老皇宫改造成的酒店。满壁舞动细密的波斯图案,游丝绕目灿烂四溢,隐喻着异质文化的神秘符码。宾馆大堂,大家在议论二位国家元首刚刚相继去世,他们分属欧亚两大意识形态阵营。服务台上,排满了各国国旗,五颜六色,看不出有任何政治倾向排序。手机短信彩铃震了一下:国内同行得知我此刻所在,惊复:伊朗?切保安全。

  (十四)

  站在青花瓷铺装的清真寺巨大穹顶下,可以体验到当屏住呼吸时,面对的应是什么样的情景!心中仅存一念每个国族的文化,无不可冠以伟大这两个字。

  古老的伊斯兰宗教文化不以像教为传播方式,而是将眼见的各色自然形态绘制编织成缠绕在一起图案,任其铺张。由衣饰、首饰,器具,一直到墙面、天顶,不放过空间中任何一个立面或是平面,最后索性将地面也铺满。国王俯身,也会同匍匐的臣民一样,看见整个大地都如他心中所期望的那样,充满不可思议的美丽和不可企及的神性波斯地毯因此饮誉。想一想,将满目丝织的波斯图案摆在足下,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奢华!若以今日虚荣心度量富有,没一块波斯地毯,真的,离奢华还远着呢。

  在许多场景中,这样的画面随处可见:富足的男人和女人身着长袍侧首扭腰,优雅华贵,美酒蔬果和牛羊围着拨琴的主人和起舞的美女,华丽的宫殿,青翠的草地。最后都被描绘在墙壁上屏风上,或是手工打制的纯银挂盘中。

  (十五)

  伊朗美食不记下一笔简直是不可能的。麦克称伊朗米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此言不虚。还有一种和中国西北形状相似且发音也相同的主食馕,十分可口。我到现在还没弄清这份主食当年到底是由东向西传来,还是由西往东传去的。每逢端上此道主食,似乎感染上一丝乡情,大伙总呼再来一份。吃自选更有意思,大伙托着盘子堆足了份量,一阵狂扫,当再抬头立腰时,才见侍者托着一碟碟一盘盘的大菜列队走来。哇!正餐才刚刚开始。说是自选,人家是客气,你得要有礼仪上的理解才是。望着盘中整串焦嫩的牛羊肉和许多叫不上名(或是问后也马上忘了)的佳肴,同桌笑言:终于找到足球场上打不赢伊朗人的原因了。身旁的麦克和他的邻桌同胞正大快朵颐,津津有味,腹部起伏十分舒展。看来,想在餐桌上通过食量挽回足球失却国人颜面的想法,只得作罢。

  行程满满,早行须早起。电视播有麦加朝觐信众如巨流涌动的实况。待揉眼再看,周身像是也有了拥夹着的闷热。窗外,清真寺穹顶尖和每一层的灯光,烘出柔和的光带,仿佛《一千零一夜》的画面。清晨天幕也现出蓝宝石般的浓纯。四周飘来祈祷吟诵,细听,麦克风又将声音传远了,飘着一种要从你的精神中攫去什么的穿透力。

  想起伊朗在文学电影中的成就,在物理学上取得的进步,你会自然地联想到现代人文与科技成果与传统社会风俗间存在的差异,它们与文明进程到底存有何种关系,你一时很难做出合乎情理的推论。德黑兰街头公交车仍以性别区分前后座次,学校大多男女分校施教;赫居古桥旁裹着黑袍的青年女子们嬉笑追逐,伊朗小伙子与我们交谈几乎没停过打趣

  (十六)

  德黑兰市北端,横亘着稀稀白雪覆盖山顶的厄尔布尔士山脉,山的那一边往北是里海。老皇宫旁,竖着一面红白绿色国旗(常见伊朗城市中多处悬挂国旗),不曾见过的巨幅,和着微风绕过来缠过去,柔柔地有些妩媚。街边拐角处,一些重要机构都设了高于墙体的岗哨小楼,荷枪士兵,裤腿细瘦,有时一条腿绕着另一条立着的腿。游离的眼神与路人对视做一些有分寸的交流。在政教合一的国家,宗教信众们的单色长袍,显然比花哨的军服更让人肃然。我有些诧异,为何哨兵不选用像导游麦克这样体重达100公斤的魁梧体格呢?别说持枪,就是瞪上一眼,呵呵,足可吓你倒退两步呢。

  文明古国讲究礼数和对优雅生活把玩的余韵,还可以从他们今时日常生活中窥见。传统茶室中朋友围坐,衣着考究、举止文雅,轻言细语,没见有捂着手机扯着嗓子开大会做报告似的场景。玻璃杯中的红茶晶莹沉着色如玛瑙,一旁放着波萝汁浸透了的冰糖,印有波斯图案洁净的桌布,将这一切温顺地调合起来。

  大巴扎的小金店,金灿灿晃眼,你的目光不知应盯住哪件饰物。店主,一个蓄着美髯的俊俏小伙子,淡淡香水味,并未让人生厌金店少不了这种幽香。他依在柜台边用小刀削着黄瓜,状如豆粒,一刀一刀翻转着切削,好似加工小刀手柄上的纹饰,又像是女人在修剪美甲,十分专心。盘子要盛满了,却并不在意顾客光临的身影。店主一定以为,每日享受午餐理应与每日数点钱币同样重要,谁说不是这样呢?

  传统的脉息在当代生活中须得时时呵护,才能闪烁与勃动。任何一个国族的生存方式理应被尊重;同样,任何一个国族都不应自恃历史悠长文化深厚在被欣赏被尊重中自我陶醉。

  (十七)

  飞机驶离德黑兰这座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我想起前一天乘伊朗国内航班从伊斯法罕返回德黑兰即将降落时,麦克叨叨不停:德黑兰到了,德黑兰到了,我是首都的儿子望着他只着短衫额上还沁有汗珠的样子,嗯,这一定是真的。

  舷窗下,德黑兰初冬的阳光,被大片排列齐整望不到边的房舍挤成了暖色的方块形状,一块挨着另一块,一片连着另一片,融在远方地平线。褐色季节,一时,辨不清哪个方向应是古代通向东方的丝绸之路。

  清真寺穹顶上太阳映出的光斑,一闪一闪,像儿时持小镜片逼射远处人眼似的。真的,我很想知道,春天,这儿会是什么景色。

2012.02.27定稿于武昌昙华林

  注:2011年12月,本人随彩绘丝路中国当代著名美术家丝绸之路万里行大型文化交流活动第三次国外段采风考察团赴伊朗、印度、尼泊尔写生考察。完成中国画创作《东土梵音》。本文为采风随笔。

大武汉的模样几帧可能与设计无关的速写(代序)

  (一)

  当上了年纪的武汉人回忆起这座城市,当年轻人看到这座城市往昔生活的黑白照片,竹床,实际上已经成了城市记忆中抹不去的痕迹。多年前无以数计的竹床形成的庞大阵列,横卧在街头巷尾,年复一年,竟让城市建筑沦为了背景。

  我以竹床引出对这座城市的片断回忆,在建筑师眼中,不知会不会遭指笑。因为实在无法绕开横亘在我与城市之间的七尺竹床。有了它在记忆中复活,这座城市也就现出应有的色彩和应有的模样。

  竹床是什么呢?怕是只有武汉人可以翘起嘴角表情丰富地作出回答。

  竹床,夏日搁在户外,不小心没能顺着太阳影子挪一挪,染上热毒,到了傍晚得用接来的凉水反复浇拭,才见清凉。若是置于阴凉处,围在四边的粗竹像是从地里长出似的。汗渍给它敷色,换来的是凉意与热肤相吻。坐卧久了,挪挪身子,又可得竹片另一番透心凉意。

  竹床,因其爽凉,早已不单是下榻的卧具。一家围坐,已睡成暗红色的床面上摆满了一溜菜肴,主人家好客,会夹上几筷子酸豆角什么的,呼上一直在旁怯怯看着的邻家小儿,客套话在竹床间飘来飘去。

  路边屋顶,当太阳落下梧桐树梢时,竹床摆放地一定是寸土必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亲的疏的,坐到了一块躺成了一片难分彼此,弄得外地出差人瞠目。

  早起上班者不得不踮足侧身绕着横竖摆放的竹床,踏过拖到地上的床巾,闪开各种卧姿的酣睡者,嘟嚷一番。但想到自家人也是如此,便忍住不语。依着尚未沾上暑气的墙角,去开始一天不知要消耗多少热量的工作。

  竹床,便是这样,拼接成了最有活力的形态,使市民和这座城市有了与其它城市相比不曾有过的亲密。

  也不知从哪一年的夏天开始,房间里有了冷气,街头巷尾却比以前更热了。仿佛一夜之间,竹床,离我们而去。待人们会过神来,街头已再没有竹床的位置了。

  (二)

  武汉人以自己肌肤感应着城市温度,这座城市用大片大片的江面、湖面还有梧桐的浓萌,抚慰火气已经很大的市民,缓适着漫长夏日的煎熬。

  城市要发展,如同人要长大一样。多年前一则旧闻:出租车载几位港台客人在老街区转悠,刻有岁月痕迹的旧舍,令客人思古幽情不忍,大发议论。司机却忍不住停下车,有点现在拒载的意思嘟嚷着:你们只知这里好看、那要保留,知道这些房子里的住户每天上公厕的不便吗?换了你们住试试看?

  一座城市快速成长的特征是有大量工地。近年,出门上班公干,满眼都是一律用整齐隔板围着的工地,回家打开电视仍是一帧一帧工地画面。城市变化越来越大,轮廓起伏越来越清晰,曾经的记忆却越来越模糊。是啊,城市就像衣服,一直熨贴着你。可你的个子长了,却也不能老是穿着它呀?

  武汉人大大咧咧又过分敏感表现出的任性随心和刻意精明,多少年伴随城市评语中的脏、乱、差而不以为然。经常可以看到,一些衣着入时的年轻人边走边端着热气腾腾热干面指指点点,像外地人一样大声感叹路人德行如何如何,怒目身边不顺眼不顺心处,却顺手将空碗甩在路边,唇角还残留不曾及时抹去的酱色在蠕动。

  武汉三镇街坊里弄弥漫着可爱的市民气息。比如像形容女孩子多嘴称为岔巴子、男孩子楞头楞脑会被视为苕货什么的,真情实意全挂在嘴上。故友新朋相见,总象是舞台上大惊小怪夸张了的口吻和姿态,旁人看来,蛮有趣的。如今,这一切被拖着长长投影的大厦与川流不息的大道隔了开,人们只得挤到酒吧与茶坊一隅,想起这离去了却并不遥远的日子。

  看着逼人眼目的建筑,谁可曾想到今天城市是这般模样?武昌城内当年可以被称作湖的就不下七八个。如今,挖的挖了,填的填了,填了又挖,挖了又填。从飞机上俯瞰这座可以在多处水面射映出天光的城市,今天,终于开始以不可阻挠的意志和血脉中滚动的浓情,绽放出这座城市曾经的荣光。

  (三)

  没见武汉有哪条街道人少的,无论什么季节到处热烘烘的。自口岸开埠以来,武汉就得了诸如东方芝加哥等美称。商机总是和人群挤在一块,重商亦重文,赚钱的人多,巴望着赚钱和失去赚钱机会的人更多。胆大与心细,鲁莽与理智,已铸成商埠子民的辛辣狡黠与江湖仗义。

  张之洞、辛亥首义(今年已是100周年)、国民政府、八七会议、五大旧址好多中国近现代的大事,都由武汉生发,波及全国,最终载入史册。

  这里,曾经是大武汉。除去军政首府,抗战时还有许多文化名人都跑到这来,多到何种程度呢?当时的街边小店,没准你就会撞见演艺界某个红得发紫的明星急于参加某项义演正在做头发呢。不知武汉热干面是不是从这时开始传播出它的名气。

  大约有近一年光景,武汉成为了全国抗战中心。市民们踊跃献金募捐支援抗战。惨烈的或振奋的战况,每日从全国各地传至武汉。张自忠路、抚顺路、卢沟桥路、山海关路这些以人名地名命名的街道,在当年汉口租界默默地显露出中国人的血性本色。今天,它们原本硝烟与热血熏染的色彩已经褪却,大多数年轻人恐怕已不知这些地名的由来了。

  (四)

  摊开中国地图看武汉,恰处正中。武汉人自嘲不是东西,如此反讽,衬出武汉人惯有的豁放与诙谐。

  即是城市,格局一定相似,古今皆然。武汉湖多且大,自然别样。想其它城市巴掌大的水面还可称为海,实在是让武汉人笑岔了气。

  算起来武汉城市之脉可上溯到3500年前,中国南方发现的第一座商代古城盘龙城,举世为之震惊。这,已足够武汉人自豪的了。

  何谓九省通衢?形象一点比喻就是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水路陆路走走停停。比如,有的人一辈子就属于火车站广播里反复播放送亲友的,或是接亲友的。更多的人则是途经武汉,火车靠站,匆匆走上站台猛拔几口烟,或是扩胸踢腿,或是买些标名是特产,实已不再有过去味口的商品。汽笛一响,复又平静。

  惯用的壮语敢为天下先,,是武汉人自诩,也是实情。无论哪个年代,都给了心中怀想过去不安现状的武汉人壮胆不少,也夹杂了一种足可以品味的仗义。不是吗?到今天可演绎为:两者初识,只消用汉腔夹杂几句诸如 个板嘛什么的,有滋有味嘻嘻哈哈一笑,手就可以拍到对方肩上去了。

  还值得一提的是,武汉人巧思多,近三十年,曾创了不少的品牌,只是不安现状苦苦求变一味精算,结果反而变得影踪难觅。

  说这座城市最有活力,一点不夸张。你看城中有逾一百万的大学生,中国之最,谁说这又不是世界之最呢?丰厚的教育资源流向了社会各个角落。家教兴旺,已弄得闹市区电线杆和高层公寓窗口满是各种承诺的广告和霓虹灯。

  近些年,两岸三镇建了博物馆美术馆大剧院,世界各地时尚的浪潮涌动到这儿,可以歇息一会了。有什么东西没见过在心里垫底的市民,艺术欣赏上也开始由忐忑、疑惑、好奇、渐渐化解为见怪不怪不过如此了。

  记忆中城市四季的抚摸,给了武汉人象春天一样不安分的憧憬,象夏日一样懒散闲适的暧昧,象秋季一样来神又提气的热情,我们自己不禁惊讶也惊喜,这座城市怎么能蹦出这么多的建筑师、艺术家、学者专家,还有数都数不过来的体育世界冠军?

  (五)

  武汉长江大桥最后一根钢梁合拢,终于使这座城市有了直线距离最长的建筑体。这座大桥开始默默地改变着武汉市民的性格。凭栏远眺大江和两岸自己居住的城市,这种宽阔的视域,你很难在其它桥上重现。每天流动的江面上,桥体钢梁映出自己巨大的影子,它随着波光留在了一代一代的市民记忆之中。这座让天堑变通途的万里长江第一桥,也让几亿中国人自豪了数不清的岁月。

  那会儿武汉人名字中叫建桥的实在不少。朋友圈中,总有同名的。名字虽难分清,可性格上却可以辨清此建桥非彼建桥。

  想当年,两岸除去江汉关,也只有这座飞架长江的黛灰色钢结构大桥可以作为城市的标志了。视线中更多的是不见边际的天空。60年代,毛泽东主席畅游长江,吟出了 极目楚天舒的长情。从此,楚天便由这位领袖人物的胸襟赋予了辽阔的意境。

  长江两岸,泥沙任江水冲刷,慢慢变幻自己的边线。江讯时,武汉人的心情会随着江水的日涨而不断变化。今天,齐人高的江滩芦苇将这城市的轮廓线用江水晕染的盎然十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武汉人已经将抗洪谱写成了一首城市史诗。

  真的,火气大且爱发牢骚的武汉人现在变得越来越喜欢这座城市了。今天,我们站在长江一桥上从这个曾经城市的高点,可以看见更多的大桥和更多的高楼。也在极目中遐想在憧憬中极目。

  和人的经历一样,一座城市遇上了与自己有关的纪念日,回忆便成为不约而同的集体意识。辛亥百年,自然会让我们回首武汉百年。无论是保护性的发展还是建设性的毁损,只要眼前城市与记忆中的不一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市民就足可好生地唠叨一阵子的了。忽而,我想到,他们的模样,就是大武汉的模样!

  武汉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以它的活力、智慧、包容和坚韧已显出更加健壮更加年轻的身影。我们由衷地渴望林中有清新的微风,湖畔有清晰的倒影,天上有清丽的白云

  这些,再不会是奢望了吧?

后记

  时值辛卯小暑,首届武汉设计双年展相关策划筹备工作在市建委主导与斡旋下已具雏形。用艺术展陈的方式,让更多的武汉市民了解工程了解建筑了解我们的身边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国家和世界上正在发生着的改变这一创意即将变为现实。畅想中,禁不住同道鼓动,提笔致函市政府,书生气地谈了些如此这般的想法。不料几日后便见回复,唐市长亲批支持,市委宣传部躬亲巨细,相关单位为此展事通力协作,实在令人感动万分。

  在此衷心感谢所有在展览中呈现出作品的工程设计师们,你们的作品已为世人所知,虽然你们的面容并不为人所识,这些作品堪称杰出的大地艺术。

  衷心感谢所有为展览筹划和展品制作殚精竭虑不辞辛劳夜以继日工作的市建委领导,武汉美术馆的同仁,还有我的美院同事和他们干练的团队。

辛卯年立冬

(此文为首届中国武汉设计双年展序)

《丝路写意》之三

地中海醇色亚平宁半岛手记

  (一)

  空中看地中海波涛,如铜镜细密的纹饰,反射出点状的阳光。舷窗下意大利,古代丝绸之路终点。

  罗马机场,尽是免税店。置身于来来往往人流之中,依着导识标牌,仍费力地寻找提取行李处。抵达与登机者同在一处,这真是绝妙的诱导。意大利人精明,你离境时,用精美商品塞满你皮箱最后一点空间,也不忘在你踏入这片国土时,拽上你一把还让你心生喜悦。也难怪,刚下飞机的旅客已身不由己地站在柜台前选购诱人的皮具。大大咧咧猾黠十分的意大利人,不愧威尼斯商人后代。历经周折,又重入机场,终于找到提取行李处。

  记起十年前乘火车沿地中海驶入罗马。列车停稳,透过车窗,见肥胖的列车员吹着口哨拖着皮箱向出站口走去,瞥向车厢内忙做一团的人影(几分钟前还是他的乘客呢),俏皮轻松地做出再见手势。

  呵呵意大利,文艺复兴意大利画家笔下体态丰腴的诸神与俗子泉边树下调笑的乐园。

  使馆盛情设中式晚宴。大伙围着餐桌,热情地变幻着主题,东问西应,来来往往。一日之内博物馆中所见画面重叠太多,苦了双腿,眼皮压得也有些撑不住了。瞥见邻座,帽沿遮挡住已经合上的双眼,疲乏的原不止我一人。也许觉察到了什么,主人终于停下了饶有兴致的话头。

  出得门来,一阵风过,如雪水浇头,神智清明。天上星星点点。罗马西班牙广场石道上,汽车身旁碾过,吱吱声响。

  (二)

  威尼斯的雾,比昨日的还浓。看船舷溅起浪花,耸到高点,现出本色的瞬间,落下,又融入蓝色海水之中。

  导游一个劲地忠告人身财物安全,须得格外注意。一时分不清来到的是旅游胜地,还是历险境地。想想也是,旅游内容少不了的其实就是时过境迁的兴奋与懊恼,欢喜与惋惜。

  水巷边,十年前同胞摆地摊现出躲避的眼光,已成过去。每到一景,常有同胞和着乡音交互穿梭,有些临街店铺中,可见身份已变为老板的同胞,从气色看上去在海外一定打拼得不错。生存背景一经变化,多少总可以推测出一些他们的故事。如今,出游同胞不再有背着行囊的远足状,有的一袭深色风衣,双手闲适地插入口袋。见识多了,什么都难以扯动脸上表情,象电视新闻镜头中领导巡视。

  壮实的贡巴多船手心中明白什么时候说出中国游客能听懂的词。当船驶到一处时,舵手指着一幢房子大声说出了马可波罗MARCO POLO。哦!顿时,大家明白了。这景一定要拍下来。可令我着急的是,房子在一排楼宇间并无任何特点,好比看一排长着络腮胡子的意大利男人,要记得相邻之间有何区别,实非易事。情急智生,我用左手伸进镜头中画面,指着这幢房子,右手揿了快门。这下好了,马可波罗大胡子模样,总是记不清的,可是他曾居住的房子,已留在我镜头中。

  寻得小店,圆桌旁喝咖啡,继续画速写。桌子小得就像是咖啡杯的大托盘,习惯了在大圆桌就餐的中国人得格外小心。暖气太热,桌边椅上摊了一堆我的衣物画具。客人渐少,店内不停播着爵士乐,高个的侍者忙里忙外,手脚利落,和进店的客人搭讪,并未在意你在干什么,坐了多久,没有任何催促的暗示。直到看表,才知不早。

  学院桥附近写生,还遇有威尼斯美术学院中国留学生热情相随,脸上不再有以前留学生的惶惑模样。雾浓,隐见远处大教堂轻描淡写的轮廓。

  丝绸之路,曾在这里伴着海浪溅起的咸腥气味,集散着东西方文明。历经岁月,不知接纳过多少贸易,又融合生成了多少新的文明。在文明的较量中,哪怕是敌对双方的战俘,也奉献出了有文明含义的一技之长。

  海水咸腥,香水浓醇。几百年前,烂泥般沼泽地上,这座用木桩基台立起的城市,承载了过多的荣誉和财富。慢慢地,大海正在吞噬底基已近海平面的整座城市,回望一眼,一声叹息。

  (三)

  这一路,凡有历史遗存,多能看见修复处搭起脚手架的幕帘,像是有随时要出场前的化妆,给人以更多的期待。达芬奇《最后的晚餐》,用了几十年封闭式修复,忠实还原给众人是十分精细的模模糊糊。意大利人就是这样以精湛的修复技艺,成功地拽住了历史消逝的身影。

  十年前看西斯廷教堂壁画,四周围上了修复用幕帘,游人只得顺着特意留出通道,一个挨着一个地移动前行脚步。这次却不是这样了。步入大厅,满目壁画,撼动人心。米开朗基罗壁画《最后的审判》,就在穹顶。画面上,云霞透明,似饱含水晶,人物飘逸间按旨意做着自己的事情,俯瞰五极八荒,万物焕发,令人心神飞飏。

  低惯了头的人群,黑压压一片,立着坐着依着,一双双惊讶且虔诚的目光,此刻,一律仰视着。教堂底层通道拱门内,还展列有梵蒂冈教堂收藏的大量现代艺术作品,夏加尔,马里尼,培根艺术与宗教浑然一体,虽难以分清各自功用,你却能始终能感受到一种成熟稳健的教化方式。我不知道天底下还可不可以找到相同的宗教图像教化空间。生活中,可能你要低头,此刻,你必须仰起首来,透过壁画中的天际,直视苍穹。

  (四)

  佛罗伦萨,乌菲奇美术馆。曾在楼宇二层拐角处画过一幅速写,时间是上个世纪最后一年。

  陈列有乔托和波提切利作品的两个展厅,屋顶高阔,原木大梁,结实厚重,照明光线也比其它展厅沉着了许多。展陈空间一切细节,表达出对大师杰作的敬重。你的目光你的脚步无法违拗这种刻意精心。在波提切利作品前远观近审地待了近半小时,隔了这么些年,再来看波氏作品,有些对不住似的。好画如同好景,平常不易看到。可行程总是匆匆,即便名画就在眼前,多半情形,大脚迈过,仅得一瞥。

  当年,徐志摩极有想象力地将FIRENZE译成了晶莹剔透的翡冷翠,不知何故,这名字没有沿用下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每天往复穿行在这个举世著名的美术馆U形展厅流线中。各种肤色观众此刻看上去都显出蛮有涵养的样子,环境庄重,自然谁都轻佻不起来。一件件珍品,有名的尚不知名的,挤满视线,难得歇息。能亲赏美术史中介绍过的名作,自然欣喜,若是看不到熟悉的作品,面对林林总总的形与色,也好比幼儿被哄吃饱了似的,不再计较什么。

  馆内一些作品分明注有禁止拍照,不时,可听见角落里悄悄揿下的快门声,扭头一看,不用说,准是眼神相遇旋即移开的同胞。以违规的隐密方式表达出如此的敬重之意,想必也是偷拍者日后公开炫耀的谈资。

  走到二层拐角处,上次来此画速写时记得。窗外,原来只是红白绿相间的意大利国旗旁,多了一面蓝底黄星环绕的欧盟大旗。

  (五)

  意大利版图由南至北,像一只长满茸毛狭长的动物后腿。1861年之前,亚平宁半岛由若干个独立国家组成,许多城市甚至比当时的国家名气更大。文化与艺术,在权力和版图的争斗攫取中实现了融合。一条纵贯全境两车道高速公路,将这些名气不分伯仲的城市拉近了许多。

  博物馆陈列的艺术品还有意大利文学和电影作品中不加粉饰的客观性,表达出实实在在的精神与物质社会生活。妥协、安抚和贿赂是意大利人常选择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这些,我们听起来看起来其实并不陌生。

  去威尼斯途中,起了早床的团员不停地打着哈欠,议论起酒店在MORNING CALL时将有些房间提前了一小时,而导游房间又没有设置叫早,险些误了行程。总台侍者面对质询,耸耸肩头,嘟囔着淡淡地说了一句:愿上帝宽恕吧!正欲附言,忽想到国内酒店就餐,每每看服务生惊险地高举托盘,在比肩邻座处硬生生挤出空档放置菜盘时,食客周身紧张。待料想中油腻菜汤终于溅到食客上好衣装时,服务生也不过只是莞尔一笑:不好意思啦!

  处处不随意,也是难以做到的。许多可见之处,意大利人与我们所作所为蛮相像的。大家不过都是饥时进食,待腹胀后又须寻方便处的常人,谁偶染微恙时能在公共场合忍住鼻涕不流?谁又不是就餐时高谈阔论口沫横飞点点滴滴与同桌同窘?一切都是生活本相,遮掩不住的。礼仪,不过是将文明与友善场合化刻意化了。散发矜雅之气的香水,想当年,也不过是电影中看到那些欧洲贵族意欲掩覆不雅体味所发明出的应急之物。

  无论走到何处,各色不同皆在视觉听觉味觉触觉之中表现出有切肤之感的文化差异。

  (六)

  司机意大利人。我们下车写生,一晃就是几个小时,这小伙子怎耐得住闲来无事的苦候?有时返车,见他在驾座上和着乐曲放歌,旁若无人,直至曲终,大家不禁击掌。导游说,司机本指望有意播放上世纪七十年代流行世界的曲子,会引得来自中国艺术家们共鸣,他哪里知道,七十年代中国大地上发生的一切,怎么可以和当年风靡世界的流行曲连上等号呢?想想,这小伙子单纯得可爱。

  车只要一启动,这小子必定拿起手机BABA MAMA地乱嚷一通。有时,抛开握着方向盘的双手自顾揿手机键盘,弄得前排同伴惊恐不已,暗暗叫苦。一次途中,大伙随着微微晃动的车体小寐,忽被一阵狂笑惊醒,众人左右四下胡乱打探。当得知小伙子手机通话,入了情境,听罢,大伙遂狂笑不止,轮着小伙子诧异无语了。

  还有一次,写生完我先登车落座,小伙子从皮夹中掏出了小儿照片示我,不想,他已为人父。我随手将照片画了下来,他大喜过望,也翻出一堆他涂鸦似的速写示我,一定是见我们写生一路,手痒痒了。

  他车技娴熟,上千公里,一路无碍。穿越法国境内时,一次晚间行驶在城中仅供公汽的专道,导游提醒,他满不在乎地说,来自意大利那波里的司机和车上坐这么些有名的中国艺术家,什么路不能走?大家哈哈。

  意大利,让我想起几十年前学画时接触到并不精美的印刷艺术品,眼前现出天上和人间的圣母,还有印象派画家笔下威尼斯蓝白相间的栓船木桩,海水不停地拍出声响。一百年前甚至更早,意大利就是今天这样子。

  (七)

  一路,看过的美术馆、博物馆一个接着一个,多到难以分清所属的城市。既是博物馆,总是合围成高墙深院。近年国际恐怖事端日增,名画失窃,亦常耳闻。好了,看博物馆已弄得形同机场安检,不知何处有眼睛盯着自己看似的,不由地担心起过于专注地欣赏展品是否会被疑为酝酿歹念。

  博物馆,美术馆,所能看到图画与器物无一不是历史的解读器。随便拣出,哪一件不是跟着一篇故事,像悬念小说似的引人入胜?这惹得数不清的学者伴黄卷青灯了其一生。人类自古就敬畏自然,极力描绘出眼中看到和能想到的一切,也极力想明白是什么力量驱动改变着这一切。由敬畏自然到敬畏神灵,再到宗教崇拜,威慑显示出的力量终于书写出了我们今天读到的历史。

  深沉的光线将最亮点给了博物馆中陈列的珍品,漫长岁月压缩成了可以看得见的沧桑。一路走来,看多了,不再有饿汉般贪婪,心中又难免暗责不该如此。

  历史,其实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呢。漫步藏品前,塞着耳机听里面用自己懂得的语言讲述一篇篇故事,极力想象自己如受诫信众在画前俯首,自省似地虔诚静默。今日观众大都已察觉不出日常生活中诸如礼拜、宣誓及各类仪式甚至红十字等等原生的宗教含义。顶礼膜拜的宗教形式已变,你在需要亲近她的同时,她也努力地希望被亲近。

  我们今天称之的艺术,放在过去,无非衣食住行。所谓宗教崇拜,不就是生活本身状态的对象化吗?画工们以日复一日日甚一日的娴熟,创造出了艺术史上被称之为的风格样式。现代艺术样式的简洁,不就是将看多了看厌了卷曲着的古典样式线条拉直了吗?密集的意大利宗教画,让我想起敦煌。一段故事,众人画,反复画,一代一代地画,可终成圣事。

  (八)

  写生,多少年以来,一直是画家身份与能力的显示,宗教画家们都有这种本事。显示什么呢?作画人自己明白。若说写生是记录什么景物,如今,举起相机便足够了;若是表现什么心境,也不一定非得坐下来写出笔下风光。写生,曾经滋润的生命力,已显得有些疲萎了。

  我试图用铅笔深灰色的粉末润一润感触的干涸。渐渐疏远了的写生,画着画着,体验到了一种亲近。用目光盯住要画的物象,好比用眼睛去阅读一篇小说似的,无论是逐页细读,还是跳跃式浏览,你得花上时间,在虚拟空间中,将体验的亲近定格为瞬间。此刻,不再有年轻时对名声的寄望和自虐般的急于求功,心中想到的只是,在不可企及的精神境界游历中,放任一会儿。

  初冬午后,路边酒吧速写,人影桌椅一片深暗。侍者多是与室内色调同样沉稳的男子,来回穿梭小桌椅间,身手招式流畅,完事后便远远地一旁立着,客人不会有照应过于周全引起的不适。透过低矮的玻璃窗,画窗外的景色与人物。起身,又挪到教堂旁有阳光的院子里,借着冬日下午未被厚厚石墙遮住的阳光,抬着下巴画耸立的教堂。一心想着,赶在教堂阴冷投影裹住自己之前收笔,找个地方好好暖和暖和。

  太阳越来越远,眼前渐渐浑作一团,笔下景色却清晰起来。过往的人停下来,看看,问问,又看看,走了。

  (九)

  古丝绸之路,跨万重关山挟商贸将异质文化圆融。今日全球贸易与文化反凸显壁垒与冲突,令人困扰不安。

  古长安,曾吸引世界各地不知多少商贾和学子。大唐成熟的科举制度造就了不知多少平民百姓平等竞争改变际遇的机会。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流露出便是大唐的自信与自豪。丝绸之路起点,用大度的胸襟,实现着文化繁荣和异质文化的融合。

  此次采风,承办方精心复制了唐代缠枝葡萄纹银杯,将此杯作为礼品,赠与我驻外使馆,杯底錾刻 大唐西市四字。领队关爱有加,我有幸获赠此银杯。

  这杯形,把在手中见着眼熟,因平时喝茶多是有手柄的茶杯,谁曾想一千多年前已有了这般形制。仔细看了,纯银用料,手工精巧,见过这等器物的人想必不多,今日若论,也极入时风。遂领教出现代手工技巧精美的极致。杯壁满似点点繁星,针尖大小凿痕塑出飞舞的蔓枝,一如丝路繁忙通畅,生机无尽延伸。你的神思尽可随着目光依着细密纹饰流连往复。唐代仕女画见了不少,揣想倘画中丰腴美人手持银杯,慵散闲适的模样一定又会堆出不少风韵。

  当年这银杯经由丝路来东土大唐,飘逸出盛载的一派宫廷风姿。我将银杯与另泡的一杯茶并置桌上,茶香留唇,与在家中品茶的情境并无二致,叶瓣青嫩,渐渐变色。灯下,再看这缠枝葡萄纹银杯,一丝冷傲。此时,亚平宁半岛上不知有多少与古代中国有关联的故事不知不觉地继续着,这一定是因缘了。一时间有如将醒未醒的恍惚。我循丝路西行至此,端详银杯,心诵我来自东方,银杯端庄久久不语。

  (十)

  从罗马到佛罗伦萨,经威尼斯抵米兰。城里城外,顺畅发达的公共交通系统,看不见将城市拦腰横切一刀的高架桥,城市傲然保留着完整面貌。随处可见被称为榔头石铺成的路面,汽车在上面碾出细碎沉闷的响声。石块坚实泛着光泽,默默承载着曾经和今天的生活节律。

  车往米兰开去。维罗拉VERONA小城景色,值得记下一笔,实在是有感这小城以自己幽默给予当代艺术的理解与尊重。

  一进城,便见触目有趣的建筑形态,这座城市的居民们没忘了在自己值得骄傲的历史遗存上宽容地将当代艺术厚待一番:巨大的钢构造型从古代竞技场中飞出,着地点上溅出放射状,留下一片白色轨迹。这是何物?谁设下的迷局?仿佛这不为人知的家伙被古代竞技场中的角斗士接在手中,皱起眉头,翻来覆去,左看右看,末了,用力掷了出来。于是,一条白色巨大而优美的抛物线着地四溅,永远地定在那,一动不动。不想今天躁动的时代,给了这感觉上既亲切又觉疏离的小城,留下一个看上去十分华丽的署名。

  眼前一切,也都仿佛与这座有罗密欧故居的浪漫城市十分吻合。游客仅可立足于故居前的小院子,壁上密密麻麻满是来自世界各地情侣的签名和爱意。这段超越时空流传千古的爱情故事是不是真的,得去问莎翁了。被称为了小罗马 的这座城市, 每年夏季作为举办世界级的露天歌剧演唱地,还兼得了世界文化遗产美誉。

  踏走在用上等大理石铺筑的街道上(这也是我见过市区路面品质最为奢华的了),脑中排遣不去入城时看到楞头楞脑的家伙。感触如此细腻的意大利人竭力让所见之物复生于自己的所有感官。他们与生俱来便喜欢与众不同,这孕育出了令人惊异的艺术创造活力。他们能想到的,似乎不可能做不到。

  走马观花,三心二意,眼中看甲,心中难免想到乙。比如看老街城堡,便想起自己居住的城市中正在拆去的旧舍;看广场上鸽子壮肥毫不畏人,便想到生生拔去鸽毛摆上餐桌的乳鸽;看街头拐角几乎无人光顾的奢侈品商店,便想到同胞们排着队买那不得不限购的奢侈品

  车向北驶去,倦意袭来。窗外景色在黄昏中掠动,全然寂静。

  (十一)

  导游不易,每日须将复述视为尽职。在同一路线,面对同样景物,说着同样的话,讲着同样的故事。唯一不同的是,每日所见的脸面和拾回的反应。导游们历练出惯有的应变能力,说出的话多十分入耳,面对不同景物,随时变幻主题。若在课堂,想一定很受欢迎。至少,不会站在讲台上,眼睛却只能盯着天花板,背书似的将嘴巴一张一合。

  一路上耳闻所经之地历史和种种典故,听多了,忽而我想到,为什么各地旅游都是介绍书上有的历史呢?这是旅游的目的吗?这是应该听到的吗?其实,游客对自己居住的城市也未必了解多少其中的历史。出行,更多地是想看到与平日所见不一样的景色与人物,想知道在这世界上,今天还有着怎样的一种与自己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如果听到的内容不再是书本上的时候,想必旅行就会变得有意思多了。

  我想,何不在手记中,少写那些象历史课考试前须记住的年号、事件及意义之类的内容,将更多画面留给神思一味发散的镜头和场景呢?

  远足采风,乐趣全在于获取眼见为实的满足感。晴天丽日的风景明信片,远不及眼见可以变幻成灰色的实景,便武断地推想众人会生同感,索性明信片不买不寄了。

  说好了,晚餐是在用过中餐的那家中餐馆。这家餐馆在米兰大教堂前方大街侧路,名字已忘,只记得餐馆招牌的二个汉字用作了天花板照明镂空纹饰。嗯,又是中餐我一向味觉粗糙,全然不分东西南北风味,如此过分兼顾乡情乡味的安排,实在有些提不起神。

  候餐时闲谈,推门入店人影中,居然一眼看到定居意大利多年的艺术家也是校友。几天前还和同伴谈到他的艺术他的生活。异地相见,兴奋不停地说话,一直说到很久以前读书的事。几个月后他回国要开画展,挥手再见。

  (十二)

  地中海,明蓝静寂。温暖的意大利。

  导游绘声绘色描述了刚刚亲历欧洲百年不遇的暴雪(出行前电视中已见其奇景),心中遂多了一份占尽天时便宜的快意。

  仰看天空,飞机慢慢划过。回想多年看地中海,天空中任由你想象的云彩,团团簇簇。几千公尺甚至更高,飞机留下白色喷气,理性的直线拖得老长,久久不散。天幕中,别无他物。顺看针尖大小的飞机贴在天端,如同爬行。行驶的客车,速度看上去仿佛比飞机要快些呢。如今,城市中清晰的远眺,也成为了奢侈的视觉享受。幼时蓝天白云的记忆,被地中海唤醒,心胸刹时空落坦然。

  时空一瞬,往事千年。自古文化久聚一地,如陈酒酿酵,须借大洋大陆形成的大风将醇意发散。历史断续,许多图景已不再复现,如沿途所走的古丝绸之路。唯记忆和心灵可再次连接大洋大海大山大川和那湮灭了的古道;唯艺术表达的善意,才可弥合种族与文化间沟壑,就像两千多年前我们祖先所做的那样。

  与岁月相伴的艺术永远应该呈现湛蓝,一如眼前地中海醇色。

  2011年元月 随彩绘丝路中国当代著名美术家丝绸之路万里行大型文化交流活动手记;2011年7月 武昌昙华林定稿。

  《丝路写意》之二

希腊阳光帕底农神庙掠想

  (一)

  从伊斯坦布尔到雅典,飞行时间与武汉到北京差不多,约一个半小时,只一会功夫。心情顺畅,好比眼前看到希腊航空公司飞机腾跃的标志。

  世界文明的记载中,几乎每一个民族都竭尽所能地搬出自己的历史宣扬。可希腊文明,给人印象中总是任由他人夸耀,如同明理的腼腆孙儿,听着旁人历数他祖先荣耀的故事和祖辈留下的各种家什时,只是一旁抿嘴笑笑。

  希腊,一直就是与美术史册中优美的人物造型连在一起。曾记起很长一段时间,一味着迷于希腊瓶画的优雅。尽管历史存有阴影,在世界历史教科书中,古希腊艺术却总是将阳光描绘得正午一般,无比灿烂。像匀称的人体,把一切都袒露在她的国土上。两千多年前民主公正的政治制度,有序的宇宙意识和深邃的理性精神,如同它和谐美妙的建筑,给人类历史进程提供了有预见性的智慧典范。

  发生在希腊这片土地上的战争多与美色有关。让刻在石上和写在史书上人兽相搏、同类相戮的火拼场景,竟也能变得美仑美奂。世界三大宗教依图像表现的此类惨烈场景,凿刻出的竟都是温和生动的造型。

  (二)

  车窗外,不时掠过奥运会旧址(每届奥运圣火从这里点燃),希腊建国者雕像,路边,草坪上有士兵列队,不知在干什么,或准备去干什么。想从路旁急速闪过路人脸上看到古希腊男人和女人雕像的模样,有些难,自己遂不禁感到好笑。

  导游懒洋洋地介绍着听上去有些熟悉的神话或地名,ATHENS既是雅典,又是雅典娜意,这倒是很有意思的。雅典若是从右往左念,也是汉语中矜贵般的形容词。很难找到有比这更动听的地理译名了。我试着音译,终难以想象译者如何就将ATHENS写成了中文的雅典?一个好译名,常有顺爽或是缠绵的联想。你看,AGEAN还被译作了爱琴海,连谐音都柔情无比。欧罗巴的浪漫,靠这些听上去悦耳看上去很美的译名,通过画面和文字传播,打动了曾经言必称希腊且心中喜欢被称作有小资情调的一代一代中国读书人。

  今天速成的一些译著,读来实在无法释然,分明是熟悉的事件或年代,大都又成了陌生的名词。如同妹妹忽然间变成了美眉一样,这些个多事蹩脚的中文译者胆子够大的了。

  目光停顿。一大群小学生,跑跑跳跳嚷嚷,旁边是性急的老师。他们向博物馆走了去。

  (三)

  人类创造了文明,文明也和人类相伴有了生命。既是生命,便要栖身之所。外面的世界总是刀光剑影,于是,从近代开始,一些多少还有些恋旧的人们便想到,将各种看上去十分顺眼顺心的先人遗存细心收藏起来,弄到一处空间中陈列,名谓博物馆。这些学得一点知识又有探险欲望的人也开始在疆土拓展中,不远万里将另一个民族的遗存拖泥带水地运回到自己建造的博物馆中。这些傢伙们开始从以武力方式获得的战利品中学会欣赏被征服者的智力成果,心中泛起加倍的快意。炫武的同时,也培育出了自己的鉴赏力。历史的荣誉勋章,无一不是武力与版土的炫耀。

  博物馆的功用是什么呢?追溯历史荣耀,挑揭历史疮疤?当文明更多的是以掠取方式藏身于博物馆中时,恃强大自居的征服者同时也会感叹自己是多么渺小。人类舞刀弄枪,编织了历史中许多血腥荒谬的真实。我们与前人相比,不同的是,多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多了束手无策的时刻。有时,在博物馆中抬头低首数数点点,真弄不清到底是叹于今无新事,还是羞于今不如昔?

  (四)

  从卫城看帕底农神庙,石顶已毁。征服者的战火总是以永远不可愈合的伤口羞辱对手。悲剧将有价值的东西撕开给人看,不然何以解释人类总爱痴看一些遗存,尽管心情容易被弄得灰溜溜的。顺残留柱廊缝隙仰望,蓝天被挤成了各种形状。你尽可以用窥想用遐思记起书上曾经讲到的故事。

  神庙的入口处,几只流浪狗慵懒地躺在地上,把肚皮对着太阳。

  卫城山脚下的博物馆,有帕底农神庙的复原模型,你只能俯瞰一大片严实完整的屋顶。遥想当年祭祀神袛,室内光线仅可从正门射入,没有了阳光,何等森然。回看博物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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